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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飯! (2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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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人,哪怕穿著最一般的衣服,你也不會以為他只是個普通人。

換作別人,在太子自然流露的氣場面前,肯定立刻端莊起來,說話行事心裏有個度,但趙摯不會。太子的為人他再清楚不過,再熟悉不過,他們在一起做過很多荒唐的事,彼此見過對方最丟臉的樣子,根本疏遠不起來。

“在孤面前如此不講規矩,也就只有你了。”

太子眼角微挑,話中滿是挑剔,實則滿臉都是笑意,看得出來,他更喜歡在他面前自在隨意的趙摯。

趙摯大剌剌伸手倒了杯茶,兩三口喝了:“也不知道給我倒一杯,真是小氣。”

“是是是,我同你賠罪——”太子親手執壺,給趙摯續了杯茶。

趙摯見好就收,把壺搶過來,給太子續滿:“一會兒給你叫個小點,街上最出的新鮮玩意,挺好吃,你怕是沒嘗過——怎樣,我比你大氣吧?”

太子差點笑出聲:“行,你最大氣行了吧。”

趙摯笑得又招搖又放肆:“那是!”

二人貧了幾句嘴,趙摯才略不讚同的皺著眉:“你怎麽自己來這了,有事召我不行?”

如今形勢雖然算不上緊張,但儲君安危一向是重中之重,尤其最近發生的這些事,讓趙摯心裏多少有些不安。

太子卻擺了擺手:“行了,我這安排的挺好,沒問題,你同我坦白交代吧,最近查到了什麽?”

這話——

似是有備而來。

趙摯摸了摸鼻子:“你都知道了?”

“缺乏確鑿證據,你便是猜到了些事實,也不好往上報,但我在這個位置,還與你友,要是到現在還聽不到任何風聲——”太子微笑,“我這個儲君也是白當了。”

他的笑看似朗闊,實則埋了很多東西,別人看不出,趙摯看的懂。

就因為看得懂,有些話更不好說了。

他不知道怎麽開口。

太子看到他表情,眼梢垂下,嘆了口氣,替他開始:“自陵皇子暗意是母後之子,我就提防懷疑,私下暗查過,但沒發現任何異樣,他就是宮女所出,事實無二。但母後她的行事為人,這麽多年,一直在影響我,我成長至今,德才如此,性格如此,她並非沒有功勞,相反,功勞還很大。”

“我不能忘了生母恩德,同樣,也不能忽視養母養育之恩。你你不必如此,實話實說便是,該我承受的,我早晚要承擔。”

趙摯這才組織語言開始:“你既有所耳聞,或許已經猜到了,我懷疑現皇後,與先皇後的死有關”

305.磊落

趙摯一席長長的話說完, 太子垂眸看著茶盞, 安靜了很久。

這麽多年陵皇子針鋒相對,他想過很多,也做了一些事,獨獨沒有想過這個方向——

他的生母, 可能是被他的養母害死的。

現皇後姓陳,重修女戒, 提倡女德,對別人要求嚴格,對自己要求更嚴格,所有要求別人做到的,她會自己先做到,立身相當正, 也從無插手朝政之舉,這才得了朝前群臣, 殿外百姓的敬仰愛重。

然人無完人,太子居於東宮, 常與皇上皇後相處, 離的近,自也知道, 皇後不是沒缺點的, 比如偶爾也會起私心, 給自己娘家某些福利什麽的, 但在偌大皇宮, 這委實算不得什麽大過錯。

陳皇後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,真實的,有身份的女人。

他從沒想過懷疑。

如今聽了趙摯一番話,查到的細節,他有些恍惚,或許就是因為別人知道——有瑕疵,才不會引人懷疑。

一切都是故意為之。

捏著茶盞的手指收緊,太子有一刻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。

他對生母李皇後沒有任何記憶,有的只是墻上掛著的冰冷的畫像,父皇和老宮人嘴裏的‘可憐人’,多多少少,他也被冠上了‘克母’的名聲。

他有愧疚遺憾,也有不舒服。

自己的成長路上,女性長輩只有一個,就是養母陳皇後。陳皇後對他要求很嚴格,從不嬌慣,但關切愛懷並不少,比如他小時候,就經常能收到她親手做的衣服。

陳皇後沒有攔著他的路,沒有把他往歪裏教,甚至托著他成長,欣慰於他今日的能力成績。

人心肉做,他不可能不感激。

可現在趙摯查到的消息顛覆了他的認知。

這所有一切,都有可能是別人苦心孤詣的安排。

包括那個‘克母’名聲,也是故意讓他聽到,心起漣漪的。

生在皇家,歷經人情世故,太子早就知道,人心不可能單純,每個人都有私欲,都有特別想要的東西,為此可能會做出可怕的事。他都理解,不管出了什麽事,按國律法典總不會錯,但這一樁由不得他心底不波動。

有那麽一瞬間,他有些不知道該如何面對。

生母拼去一條命生下他,他當感恩,也遺憾子欲養而親不待。生死之事最由不得人,他娘也不想的,但凡有希望,但凡能堅持,哪個母親會願意拋棄新生孩兒赴死?他起哪怕一分怨忿之心,都是不應該。

養母二十年如一日照顧他,關懷他,養育之恩深如海。就算這所有態度都是裝的,所有行為都隱藏著其它的目的,陳皇後的確與他有殺母之仇,好好將他教養長大是總事實結果,這些隨便就能一筆勾銷了?就可以理直氣壯的決裂拋棄?

這話說出來有些殘忍,但於他而言,這年年日日看的見的照顧,顯然比根本沒印象的生母來的印象深刻。

誠然,殺人償命,此事若查實,陳皇後大罪,必須得承受應有的代價,但若讓他親手殺了陳皇後,他好像又有點做不到。

她挾恩求饒怎麽辦?

而且很多事,皇族都是有特權的,再加她這麽多年來樹立的名聲,外面人聯名保她怎麽辦?逼上殿前,他要如何取舍?

退避不理?

他是大安儲君,所有事,別人都能退,他不能,也退不了。

而不管他怎麽處理面對,史書上都會留下一筆

“我怕要成為大安史上最沒用最優柔寡斷的太子了。”

太子闔眸一嘆,話語裏漫著苦澀:“果斷往前,對不起養育之恩,退後半分,對不起生育之恩,站在中間半吊子,別說大安江山,連我這個儲君位置,我自己,都對不起。”

一個優柔寡斷的儲君,如何堪當大任,肩扛社稷?

更多的話,他沒說。

趙摯卻全都懂。

他家情況有些類似,不同的是,他的姨母,沒有害他娘,直接害的是他。

多少有些感同身受。

而且他和太子還不同,他這家業頂了天是個親王,有點小權,太子就不一樣了,掌的是天下。

這件事帶來的影響,一個不註意,可能動搖國本。

想著想著,趙摯瞇了眼:“這是不是也是別人的目的?”

太子怔了下,也回過味來,眼梢微挑,目光慢慢變得犀利:“若如此——”

便半分都不能姑息了!

沖著他自己來,他尚能忍,畢竟人性不能失,原則信仰不能塌,沖著國本,他算什麽,名聲性命皆可舍!

“男兒立世,當俯仰天地,只求一切無愧於心吧。”

趙摯伸手給他續上茶:“你這麽說就對了!再說我這裏也只是個大概方向,或許證據事實出來,沒有我們想的這麽嚴重呢?”

太子靜靜看著趙摯。

這個人劍眉鋒銳,眉尾幾根眉毛長得特別有勁,略略斜飛,仿佛什麽也壓不倒,什麽逆境也打不垮,天生就是這個樣子,不會變,也改不了。

就像他這個人,從小到大,都有股執著的心情,想要什麽,想要做什麽,必定全力以赴,不達目的不回頭,堅定如標槍,悍勇,也如標槍。

他的方向,從未迷茫。

太子看著看著,就笑了:“孤身邊有你,甚好。”

見太子神情放松很多,趙摯就更沒拘束了:“我知你在這個位子上不容易,上要對得起江山社稷,下要對得起朝臣百姓,中間也不能把自己給忘了,不能做一個普通人,也不能用普通人的標準要求自己。你對這件事情感兩難,可能你自己覺得不好,很難堪,但我反而覺得,這是好事。”

“哦?”太子看了,“怎麽說?”

趙摯垂眸,聲音跟著略沈下去:“權術是吃人怪物,若你對這件事波瀾不驚,計隨勢變游刃有餘,才是悲哀。高處不勝寒,我不想有一天你也變成孤家寡人,坐在高高的龍椅上,成為萬古延續的‘標準’帝王。”

太子沒想到趙摯這般清奇的勸慰手法,怔了一下,笑意更深:“這也要多謝你這個肱骨之臣伴在我身邊,以人為鏡,可以明得失,大家難兄難弟啊。”

話到最後,太子突然斂起所有神情,正襟危坐,定定看著趙摯:“歲月悠長,人心易變,我只盼時光荏苒,你我仍然如初,記得此刻這些誠懇,這些磊落。我與你是君臣,更是摯友,是兄弟。”

趙摯也收了渾身不羈,板起腰身,緩緩舉起手中茶盞,前所未有的認真:“想來以後會多有得罪的地方,還望太子海涵!”

說完他杯至唇邊,把滿盞茶幹了,比別人喝酒都壯烈。

太子朗笑出聲,舉盞動作不比趙摯少瀟灑半分,同樣把茶幹了!

趙摯願為直臣,他更願為明君!

豪氣抒懷之後,回歸正題,太子把剛剛趙摯說到的細節在腦子裏過了一遍,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母妃就是你姨母,這二十來年,她一直未曾親近過我,卻也沒攔著你同我親近,跟陳皇後交情好似不錯,但她同我生母,關系好像更好。”

這個趙摯還真不知道:“李皇後?”

“嗯,”太子點了點頭,“我母後生前與人為善,早前幫過不少人,有老宮人自願輾轉到我身邊伺候,曾隱約提過一句,你姨母和我母後,在未嫁前就認識,且有深情厚誼。”

趙摯:“怎麽個深情厚誼?”

太子搖了搖頭:“我並不甚清楚,那個老宮人前兩年去世了,我亦無處再問,只是記得有這麽一句。”

先皇後產子不久仙逝,皇上悲痛萬分,當年很多是因時間敏感,被時光掩藏,很難查。

趙摯服了一枕黃粱之事,現在太子已知情,有此提醒,也是覺得事有蹊蹺。

“你和你姨母,該是好好談一談了。”

趙摯掐了掐眉心:“也要她願意談才行。”

太子笑著調侃他:“怎麽,我們厲害的平王殿下,搞得定邊關數十萬兵馬,搞不定府中瑣事?”

趙摯攤手:“女人有多麻煩,我不信你不知道。”

“這個孤還真是不知道,不過趙摯啊,你這話——”太子頭微微偏了下,視線斜過街對面的關家府門,“敢在那位姑娘面前再說一遍?”

趙摯立刻拱手求饒:“太子您可不要害我!”

“哈哈哈——”

太子朗聲大笑。

拿心愛的姑娘打趣,房間內氣氛很是熱鬧了一會兒,良久,才重歸正題。

太子畢竟是儲君,宮中的事,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,跟著趙摯的信息捋了捋,提出了幾個方向。

一是叫李啟的老太監。這個老太監是陳皇後宮中人,位份不高,職權也不大,但好像偶爾頗得重用,他在陳皇後宮中見過幾次這個人,不知道為什麽,就是印象深刻。而長年養成的習慣和直覺,讓他覺得特殊的人或事,肯定不簡單。

他曾命人暗中關註過這個老太監,但毫無所得,慢慢的,盯著的人就少了。但前些日子,大概半個月左右,這個老太監就失蹤了,再沒有出現,他派人去查,仍然沒有結果,就好像這個人突然間憑空消失了一般。

他覺得很可疑。

再有,趙摯提到的連環命案,大部分死者他都很耳熟,仔細回想這些年批過的條陳,官員的更疊,想到了一個方向——這裏很多人,曾經或現在,是陳皇後父親,前一朝宰輔,現臥病在床垂垂老矣的陳平康門生。

陳平康是三朝老臣,位高權重,此前權責頗廣,很多現在活躍在朝堂的官員,不是他的門生,也被他提攜過。

這就很要命了

趙摯早知道,遲早有一天,所有案件相關人都會被一根線串起來,但他沒想到,竟是這樣的線!

一朝宰相,過手的事會有多少!

“可問題是”太子修眉微蹙,“陳平康年老多病,去年一年都臥病在床,聽說時候不多了。”

這樣的人,就算有能力,似乎也沒有體力和精力做這件事。

趙摯沈吟片刻:“我會查實。”

太子點了點頭:“另外,宮裏要有人清掃痕跡,宮女太監可以處理,官員卻難。前朝後宮分得很開,大部分官員不能涉足後宮,但有一種例外——”

他提到這個方向,趙摯立刻想到:“禮部。”

禮部轄下很多事務需要跟宮中打交道,跟宮女太監打交道,有些重要場合,還要一定在場,代為安排。

先皇後產子後亡這種事,禮部不可能不拍官過來

而這些官員,說大,沒重要到特殊程度,說小,殺了滅口也不容易,很難做到了無痕跡。

太子又提醒:“但事隔多年,當時經手的官員不是老了去了,就是調了,需花些心思尋找”

306.試探

平王府花廳。

一回回心理建設, 推倒了重起, 這一次和平王妃面見,趙摯已經能夠從容面對。

“當年的事,我全想起來了,你不必再費心隱瞞。”

陽光落在趙摯側臉,他看著平王妃, 面如止水。

“那又如何?”

平王妃比他還穩, 纖長手指握著小剪, 眼梢弧度暈在盆景花枝綠葉裏,有些模糊:“如此殺氣騰騰興師問罪,是想要我的命?也好, 畢竟我現在仍然是‘平王妃’, 不是‘平王太妃’, 殺了也就殺了,水波大不起來。”

趙摯額角似有青筋迸出:“為什麽我這個王爺沒穿上親王冠服,你這個太妃沒奉印聽封,你心裏沒數?是誰說我今年命數不佳, 諸事不宜的?”

親王承爵受封不比尋常, 不是自己隨便選個日子樂一樂慶一慶就完了, 事關皇室宗親, 各種大事都要講規矩, 講排場, 受印拜廟是重中之重。趙摯這個爵位, 聖旨已下, 位份定了,祿米定了,外面也王爺聲喊起來了,但最後一道大禮流程還沒過,就不能算圓滿。

欽天監選日子也得結合所有,既然外面有了趙摯今天犯太歲,諸事不宜的話,這大禮流程,怎麽也得好好斟酌斟酌,要不,過了今年,要不,需得有個什麽特殊的大事名頭。

左右聖旨已下,板上釘釘的事,不可能有意外,不用太著急。

趙摯的確不急,平王府任何一個人都不急,但始作俑者拿這個來說事,就有些讓人不爽了。

平王妃眼角餘光不著痕跡掃過去,看到趙摯泛黑的臉,抽動的額角唇角似有似無的揚了下,似乎在笑,不過僅只片刻,她就壓了下去,好像一切都是錯覺,剛剛什麽都沒發生。

趙摯哼了一聲:“行了,想笑就笑吧,我知道你最愛看我吃癟的樣子。”

平王妃一點都不否定:“是啊,在外頭那麽霸道有血性,什麽都敢幹,在家如何生氣發脾氣也只會踹凳掀桌,頂多回幾塊木頭——”她唇角勾出淡淡笑紋,“我看著的確很有趣。”

趙摯眼梢斜過去:“我若真一不小心弄死了你,你怕就不會覺得有趣了。”

“活著有什麽意思?”平王妃仍然語氣淡淡,“你還是太年輕,我倒覺得,死亡瞬間很有趣。我很好奇我未來會怎麽死,若是你親自下手殺我——會更有趣。”

趙摯捏了捏眉心:“你就不能有那麽一回,和我好好說話麽?”

平王妃看了他一眼,垂下頭,繼續修剪手中花枝,聲調悠緩:“聰明反被聰明誤,多少聰明人到頭來,栽在了自己手裏?別以為你悍勇睿智,舉世無雙,現在也年長了,成王爺了,就什麽都能想,對什麽都能猜,對什麽都能隨便說。”

她這話說得慢條斯理,充滿了高高在上的明譏暗諷,很讓人不愉快。

可趙摯已經不再是以前的趙摯,遏制住沖動,他有理智,會思考。

其實他也有所發覺,以前年少無知,憑著一股無畏心氣,奮勇向前,成就感滿滿,總覺得所有所得都是自己努力得來,可到了這個年紀,回看以往,自身努力自然有,還非常多,但成就之所以做成,並不只是因為他一個人努力,有很多人在推著他走。

可是當初,他看不到。

平王妃這話似乎是提醒,又故意激怒他。

趙摯順著往下來:“我不跟你廢話,當年那一枕黃粱,是你為保護我灌的,你認不認!”

平王妃手頓了一下,不過也僅只一下,就恢覆了,沒說話,沒任何異常。

到了這種時候,趙摯怎麽可能允許她閃躲,繼續大聲問:“這些年你到底做了些什麽,在外頭都摻和了什麽事,那鹽課生意怎麽回事,趙忠又是誰,他效忠的主子到底是誰!”

“你別跟我說你不知道,這平王府,沒有你不知道的東西!”

來自趙摯的壓力,平王妃從來不當回事,聽完這氣勢萬千的吼聲,揚眉冷笑:“這般想了解我,早做什麽去了?現在來,晚了。”

二人對峙,趙摯氣勢洶洶,殺氣逼人,可眸底並不見多鋒利,平王妃冷笑無視,明裏暗裏帶著挑釁嘲諷,氣氛相當緊張。

慢慢的,平王妃咂麽出味來,今日怕不會再像以往,朝她想要的方向走了。

氣不著趙摯,也激不了,對方不再踹桌子,踹椅子負氣離開,怎麽辦?

平王妃修剪花枝的動作越來越慢,眼神越來越專註,似乎根本看不到外界有什麽人,聽不到外界有什麽聲音。聽不到也看不到,自然就不會有任何回應。

幹脆裝傻,非暴力不合作了。

這一招可真是

趙摯有心跟她耗,反正比耐心嘛,大不了他在這賴一天!

可平王妃慢騰騰剪完花枝,洗了手,靠在椅子上,竟眼睛微闔,聽他說話像聽老和尚念經,似乎睡著了!

趙摯的聲音語調高亢激昂,怎麽也不可能像老和尚,要麽,是平王妃真在這種環境中睡著了,要麽,是裝的。可不管是真還是裝,對方疲累的感覺是一樣的

再這樣下去,她身體會有損。

沒辦法,這次面前只能草草結束。

趙摯氣得不輕,沒有踹椅子,踹桌子,只緩緩站起來,高大身影擋住陽光:“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與虎謀皮,結果可能是你得不到對方的皮,還丟了自己的命。”

聽到腳步聲漸漸遠去,直至消失,平王妃方才睜開眼睛。

歲月無情,她眼角已生紋路,看久了還覺面目可憎,可陽光照進來時,一雙清潤雙眸閃著暗芒,明亮如往昔,讓人不由想起,她年輕時,也是明媚芳華,宛若明珠。

她坐在椅子上,一動不動的看著窗外,趙摯身影消失的院落,良久,才長長一嘆。

這邊趙摯對著平王妃努力的時候,溫元思和祁言也沒閑著,去了前相府邸。

陳平康,陳皇後的生父,早已乞了骸骨,現臥病在床,傳聞將不久於人世。

官場之上,人走茶涼,再大的功勞,再多的功勳,待權柄不在手中時,熱鬧便也跟著走了,陳平康久病在床,整個汴梁都知道,以現在趙摯炙手可熱,烈火油烹的地位聲勢,親自過來不合適,可能判不到多少東西,還會引來外界諸多猜測。

溫元思就很合適了。

李老夫人出身世家,生在汴梁,長在汴梁,人脈廣闊,溫元思年輕,路子沒那麽寬,又在外做官幾年,相比來說比較低調,踏這道門,方便適宜。

再請一個相熟的貴族公子祁言作陪,也是再正常不過。

他人今日過來,目的只有一個,試探。

陳平康的這病,到底病的怎麽樣了,是將死,還是別有隱情?

這前前後後案子裏死的人都同他有關,還事關通敵叛國之人,偷運金銀之事,他的存在感很微妙,也很重要。

奉上拜帖,二人一路被門房引路,慢慢走向主院。

院落風格偏板正嚴肅,和很多官員家一樣,擺設也少有大紅大綠,多古樸大氣,初夏時節,院裏連綠植都沒有幾株,顯的一點也不活潑,沒什麽生氣。

“倒是應景”祁言湊過來,和溫元思小聲嘀咕,“這般暮氣沈沈,不怕病者看了更糟心?”

溫元思:“許也是大家性格不同。”

就像有些人年老,就很不喜歡年輕的小男孩小姑娘在眼前晃,因為嫉妒;而有些人偏就喜歡年輕的小男孩小姑娘在心眼前晃,因為懷念。

只這一點,瞧不出什麽。

花廳候了一會兒,又轉來個穿著打扮體面的大丫鬟,過來福了身,行了禮:“請兩位公子隨婢子來。”

這一次,才是去往陳平康房間。

作為主人,陳平康的房間是很大的,除了被珠簾屏風隔開的病臥之榻,外面的空間也很寬敞,溫元思立刻就看到了一輛輪椅。

梨花木制地,光滑寬大,車輪高穩,一看就造價不菲,且上面光亮,顯示經常被使用。

見他看這個,大丫鬟便低聲解釋:“大夫說,老爺病的重,沒法自己動,卻也不應少了外面的行動,讓下人們不時的推出去走走。”

“應該的,”溫元思斂了眉目,聲音頗有些傷感,“大家也都在外面盼著陳大人能松鶴長齡,不知大人病的到底怎麽樣了”

視線流轉間,溫元思快速查看了房間裏的東西,大都是方便病人使用的,除了輪椅,還有藥箱,方便更換的日常用物。

最重要的,房間裏有股味道,類似陳腐的,常年不通風的病人房間才會有的味道,還混著藥味,且絕非一時可以偽裝出來的,必是久病才會有。

“家中事多,怠慢了,”一位著一身絳色衣裳,打扮莊重的老夫人從裏側轉出來,“溫公子和祁公子是吧,還請不要見怪。”

這位老夫人一看就知道是誰,陳平康的夫人,陳劉氏。

“夫人哪裏的話?我們小輩兒上門叨擾,您都沒嫌煩呢,以後可千萬不要再說這樣的話!”祁言眉眼彎彎,笑容燦爛,實話來講,他是很多老人家喜歡的那種類型,面皮白凈,透著股活潑,還嘴滑會說話。

陳劉氏到他就忍不住微笑。

溫元思也道:“ 確是我們失禮。您家中病人,我二人本不該打擾,可我之前聽過陳大人一堂課,茅塞頓開,記憶猶新。以前離的遠,水方便,現如今調來汴梁,不過來看一眼老大人,打一聲招呼,我這心裏著實過意不去。”

“沒關系,你們陳大人最喜歡年輕小輩,愛教育人,如今病在床上起不來,不能像以往一樣出門忙碌,知道你們來,只有高興的,”陳劉氏說著說著,輕嘆了一聲,“只是如今他病重,人也跟著糊塗了,這說話大約也沒了往日的風采,你們別介意。”

溫元思:“不敢。”

說著話,陳劉氏將二人帶進房間,越過珠簾,繞過屏風,來到病榻之前。

“夫君——夫君——有年輕人來看你了。”

溫元思和祁言直直戳在床前,看著床上躺著的人,慢慢的,轉過了臉。

307找不到

當躺在床上的陳平康轉過臉, 沒人懷疑這是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。

極瘦, 皮膚幹枯, 溝壑叢生, 深色老年斑遍布所有看得見的皮膚,眼睛看過來時, 可見的渾濁和萎靡

祁言心下咯噔一聲, 下意識看向溫元思。

這模樣穿不了假吧,這真是要死了

“老爺你看, 有人看你來了。”

床上陳平康這副模樣,祁言看著直心涼,陳劉氏卻似乎覺得夫君精神不錯, 替他拉了拉被角,整理了整理姿勢, 讓他看到床頭站著的兩個年輕人。

陳平康眼珠挪動, 緩慢的看過來,視線定在溫元思和祁言身上, 怔了良久, 似乎在認人, 也不知他認沒認出來,反正下一刻,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。

“咳咳咳咳”

好像一口痰卡住,又好像被自己的口水嗆到, 陳平康眼凸氣喘, 咳得上氣不接下氣。屋子裏人也行動迅速, 拍背的拍背,拿水的拿水,忙得腳不沾地,瞬間熱鬧。

祁言下意識往溫元思身後藏了藏。

這陳平康感覺要死的力氣都用在咳嗽上了,身體僅剩的反應力緊繃,好像哪個瞬間松懈下來,人就會跟著去了一樣,太可怕。

溫元思修眉也凜了起來。

然而接下來,陳平康向觀眾演繹了什麽叫生命的奇跡,什麽叫人類的抗造程度沒有終點。

他咳的血也吐了,力也盡了,聲音也啞了,整個人癱軟下來,但他沒有死,呼吸雖然很慢很輕,也仍然活著。

“啊”

他說不出話,伸出一根顫抖手指,指向溫元思。

溫元思立刻拱手低頭,禮行的端正“大人或許不識得我,我名溫元思,此前一直輾轉外地為地方官,早年聽過您一堂課,受益匪淺,一直想要拜謝,無奈苦無機會,近來調至汴梁,聽聞大人染恙,心悲懷傷,便想過來看看。此來唐突,多有打擾,還望大人見諒。”

他自我介紹了,祁言當然也不能落下,跳出來,只知道自己的鼻子“我,祁言,祁家的猴小子,您還親自給我起個外號,還記得麽”

陳平康渾濁的眼底似乎有些濕潤,慢慢的,他閉上眼,嘆了口氣。

須臾,又擺了擺手。

一旁坐著的陳劉氏帕子按了按眼角,聲音有些低“他說,謝謝你們記掛他,還過來看他,可惜他一個將死之人,無法再提攜幫助你們了。”

“此來已是叨擾,撫慰自己的良心而已,萬不敢有其他奢求,”溫元思就著話頭,略有些憂心的問陳劉氏,“大人病情到底如何可能安睡,飯吃得可香,大夫診脈怎麽說”

陳劉氏見他問的如此情真意切,驚訝了一瞬。不過轉而,她就笑了“好孩子,如你這般的年輕人不多了”

溫元思略有些不好意思的偏了頭。

陳劉氏這才答道“ 年紀大了,一身的老毛病,都不用急病,一個風寒過來,就能病如山倒,所有宿疾一股腦湧上現在他這病啊,靠不了藥,全靠養。養的好,費勁得多活幾天,養得不好,這日子說沒就沒了。”

“你們到底年輕,不明白,很多時候大夫的話也只是寬慰人心,到了這地步,真真假假的話,已經不重要了。”

陳劉氏說著說著,想到大夫二字,再看看外面天色“說起來,大夫好像要來了。”

祁言眨眨眼,避著眾人,悄悄給溫元思了個眼色。

沒錯,大夫一般都是什麽時候來,他早打聽好了,選擇這個時候上門,也有順便一賭的意思。

溫元思沖他小幅度的搖了搖頭,提醒他註意,別露了餡。

大夫姓白,瞧著像是個慢性子的老大夫,兩鬢斑白,走路慢,動作也慢,望聞問切每個步驟都比別的大夫要慢兩拍,光是四個步驟下來,就用去了很長時間。

但他動作慢,卻極穩,行針又快又好,不讓病人多受哪怕一點折磨,開方下藥更快,刷刷刷幾筆,寫下接下來幾日病人需要吃的藥,以及一些特殊事件的叮囑。

一切進行得行雲流水,節奏慢,卻精準。

說也點到即止,並不多,做完事就背起醫箱走人。

祁言著急,這他們還沒問到話呢,大夫怎麽可以走

“白大夫留步陳大人這身體”

白大夫捋了捋頜下須,動作又緩又平。頓了頓,仍然沒有再說話的意思,只是深深嘆了口氣,擺了擺手,轉過身,繼續離開的腳步,沒再停留。

陳劉氏跟著嘆氣“其實他早說過,讓我們準備後事”

一趟陳府之行,溫元思和祁言沒有更多的收獲,看陳平康的樣子,病態已久,不像是裝的,大夫也是經年行醫之人,很多動作習慣,非內行不可能有。

祁言有些不服氣“雖然對病人有些不尊重,但我仍然覺得不太正常,為什麽條條線索都指向他,偏偏他就病的要死了哪有那麽巧的事”

溫元思眼眸平靜“可若假裝,很難裝得這麽像。”

只說這沈屙難愈的病體,難度就相當大。

“那會不會有一種特殊的藥,吃了能讓人看起來像生病”祁言發散思維,振振有詞,“你看,都有一枕黃粱那麽奇妙的藥,那些性子奇怪的大夫醫者搞出這樣的藥又有什麽不可能”

溫元思嘆氣“假裝並不等於真實,陳平康病重的現狀,不大可能有假,就算吃了藥,也是真正讓人致命的藥。”

水太深,他覺得他們有必要加上一個考慮方向幕後是否另有他人。

接下來的進展,仍然不太順利。

太子的方向,叫李啟的老太監,趙摯只查出確實有這麽個人,性格唯唯諾諾,行事低調,大部分時間好像是隱形的,沒做一點露臉之事,別人註意不到,偶爾被陳皇後重用一下,之後也沒了下文,談不上出色,周圍宮人笑他爛泥扶不上墻,連打壓的興致都沒有。

老太監失蹤得十分突兀,是在做事時突然消失的。

他的日常任務是每日早晚搬送各宮中需要的水。宮中樣樣講究規矩排場,宮裏的主子們,甭管是否真心喜歡,不該有的東西都會想爭一爭,該有的份例自然從不會不要,這吃用的水,自然也跟外頭不一樣。

有地位有錢有權的,變著法的要點特殊的東西,比如哪哪的山泉水,越費力氣越好,這水到底好不好喝是一回事,彰顯她們的地位體面,是另一回事。

既然別人看重的是面子,花花轎子擡人,下人們只要註意著,把這份面子全了,把主子哄的開心捧的高興就是,事情按部就班沒做錯,結果在預期之中,就不會有問題。辦差途中小小走個神,溜邊休息一把放個松,或讓同僚幫忙頂個缺,都不叫事。

老太監這天大約吃的不好,有些跑肚拉稀,就叫了一個相熟的小太監幫忙頂缺,自己離開了。

因這種事平時就不少,小太監沒推脫,脆聲答應了,以為老太監只是找個時間輕松,活幹完了老太監沒回來,他也沒在意,只當老太監玩過頭了。

接下來兩天,正好排班到老太監休沐,老太監兩天沒出現也正常。

第四天,派活到老太監,老太監沒出現,掌事的發了火,但也是以為老太監偷懶,還是給了一次機會,沒管,等第二天。

老太監仍然沒出現。

掌事的一問,這才覺得不對勁,然後再怎麽找,老太監都找不到了。

皇宮之中,宮人甚多,有時突然不見了一兩個,太正常,不定填了哪口井呢。下人的命不值錢,掌事問過幾次沒找到答案,就不再問了,生怕水深,惹禍上頭。

太子坐在那個位置,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,很多事不方便動作,趙摯就沒那麽顧忌了。

可他不管著人怎麽查,各種看現場,追線索,老太監李啟,仍然活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他只知道一點老太監院裏的衣服未收,飯食吃了一半,顯然這次失蹤並不是計劃中的,一定是意外。

另一個方向,循著禮部官員的線索深查,找到了一個人,周同興。

周同興現年四十一歲,二十二年前,第一次科舉後入朝,進的就是禮部,不過那時年輕,他只跟著前輩大人們旁觀學習,並無任何職權。

在禮部沈澱幾年,調出外任,有了成績後歸朝,幾番職權變更,兜兜轉轉,又回了禮部。之後一直努力,沒再拐往它處,在這裏慢慢熬著,待到如今,已經是個四品侍郎,權責不算特別大,卻已是前輩,可以做很多事。

此人性格跳脫,很是難懂,常有旁人不理解的舉動和話語,然他學識淵博,辦事能力極強,別人不太理解,少有和他交朋友的想法,但不得不說,願意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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